大寒的清晨,警車碾過蜿蜒泛白霜的村道,駛向構元鎮(zhèn)開花村。此行的目的,是旬陽市法院棕溪法庭聯(lián)合司法所、派出所、綜治辦共同化解一樁因“救災砍樹”引發(fā)的鄰里糾紛案。
調解室里,綜治辦主任攤開記錄本娓娓道來:“矛盾的雙方,是村里的葉大姐和王大姐,她們曾是全村稱羨的’姐妹花’,誰家有個急活兒,招呼一聲,另一個準保放下手里的活計就趕去幫忙。2025年汛情期間,葉大姐為排險,情急之下,在未與王大姐商量的情況下,揮斧便將王大姐承包土地里的兩顆拐棗樹伐倒。王大姐聞訊趕來,面對只剩樹樁的地面,又驚又怒。雙方發(fā)生爭執(zhí)后,往日的熱絡冷了場,兩人路上遇見都會繞著走,誰也不理誰。鎮(zhèn)村調委會調解后,葉大姐給王大姐栽了兩棵拐棗樹,可等調解人員走后,葉大姐又把樹拔掉,糾紛一直未得到實質性處理。”
調解并非憑空說和。調解前,法庭一行先到爭議現(xiàn)場勘查??辈橹校ü俑┫律?,仔細查看樹坑位置,與調解員一同用卷尺反復丈量葉大姐房屋到王大姐承包土地的實際距離,甚至模擬了搶險時設備通過的場景。最終,一組客觀的數(shù)據(jù)被確認:兩棵被葉大姐伐倒的拐棗樹生長位置,雖在王大姐的地界內,但確實影響葉大姐排險作業(yè)。扎實的前期勘查,為接下來的調解奠定了無可辯駁的事實基礎。

調解室內,氣氛起初有些凝滯。法官的目光溫和地落在緊攥著手、眉頭深鎖的王大姐身上,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問道:“王大姐,您種這兩顆拐棗樹的地塊,有土地承包經(jīng)營權嗎?”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王大姐緊鎖的眉頭倏然一松,眼里驟然有了光,連日來的憋屈仿佛找到了依憑?!坝?!有證!”她連忙應聲,手有些顫地從內層衣兜里,掏出一個用塑料袋仔細包好的紅皮本子——農(nóng)村土地承包經(jīng)營權證。她指尖摩挲著封皮,鄭重地遞過去,仿佛遞出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倚仗。法官接過,在眾人注視下一項項核對,權屬清晰,界址明確。他隨即抬高聲音,話語清晰有力地回蕩在屋里:“大家都看見了,這塊地的經(jīng)營使用權,法律上明確屬于王大姐。她在自己合法權屬的土地上種植拐棗樹,是受法律保護的。這一點,我們必須先明確?!?/p>
法律的定性與撐腰,讓王大姐的背脊挺直了些,眼眶卻微微泛紅。她沒有咄咄逼人,反而語氣軟了下來,轉向法官,也像是對著葉大姐說:“法官同志,理是這個理??伤ㄈ~大姐)當時也是為了排險。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樹砍了,我真不是要她賠多少錢。只是……那是我從苗苗開始,一手澆灌了好幾年的拐棗樹啊,眼看都快能掛果了。要是她能幫我補栽上,我心里這個坎,也就過去了?!?/p>
這番話,情理交織,讓一直低頭不語的葉大姐猛地抬起了臉,面頰漲得通紅,雙手不自覺地反復絞著衣角。法官將這一切看在眼里,適時開口,語氣緩而堅定:“葉大姐,您遇汛情主動排險,這份責任感,值得肯定。咱們農(nóng)村,講的就是這份心。但是,再急的事,也得講個方法、有個分寸。樹木是財產(chǎn),涉及所有權。緊急情況下,提前溝通是情分,也是規(guī)矩;萬一事先來不及,事后第一時間說明、道歉、商議補救,這是鄰里相處的道理,也是法律倡導的解決方式。”
這番既有溫度又有力度的釋法說理,徹底觸動了葉大姐。她不再沉默,抬起頭,眼眶濕潤,望向王大姐,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fā)顫:“大妹子,是我錯了!我光顧著著急,腦子一熱,沒想你的感受,更不懂這里頭還有這么多法律道理。你別往心里去。我保證,就這幾天,我一定托人找最好的拐棗樹苗來,我親自挖坑、栽土、澆水,一定把它栽活、養(yǎng)好!”

誠懇的道歉與踏實的承諾,瞬間融化了最后的冰霜。王大姐臉上終于漾開了笑容,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葉大姐的胳膊:“哎呀,說這些!鄰里鄰居的,有你這句話就行。栽樹不急,等開春暖和了再說!”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繼而相視一笑。這一刻,調解室里緊繃的空氣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爽朗的笑聲重新響起。
一樁看似簡單的砍樹糾紛,背后交織著財產(chǎn)權、鄰里情、緊急避險、法律認知等多重因素。棕溪法庭沒有就案辦案,而是主動前端介入,啟動多元解紛“聯(lián)動作業(yè)”,讓司法裁判的剛性、人民調解的柔性、行政調解的彈性與鄉(xiāng)土人情的暖性同頻共振。法官走出法庭,踩進泥巴地,用鄉(xiāng)音詮釋法理,最終將一場潛在的對簿公堂,轉化為一堂生動的“法治公開課”與“睦鄰實踐課”。
這正是新時代“楓橋經(jīng)驗”在基層的生動實踐:將解紛的陣地從法庭延伸到田間地頭、百姓家中,通過多方聯(lián)動、情理法交融的先行調解,努力實現(xiàn)“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鎮(zhèn)”。它不僅修復了一段破裂的鄰里關系,更在群眾心中播下了法治、理性、互助的種子。(王夢霖)
責編:張穎
編輯: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