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基層法庭的法官助理,每天少不了和各種糾紛打交道,那天我在審核網上立案時,碰上了王治起訴榮德的那起借款案。
電話打給被告榮德,我剛說明來意,聽筒里就炸開了:“當初我去討薪,結果反被拘留,好不容易要來的錢他立馬問我要?門兒都沒有!”那火氣,幾乎要順著信號燒過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案子,看來不只是一張借條那么簡單。趕緊緩下語氣:“您別急,慢慢說,我聽著?!痹瓉?,兩人曾是工友,榮德當年被欠薪,家里又急用錢,走投無路之時,王治二話不說轉去一萬塊救急。后來榮德向工頭討薪時因過激行為被拘留,心里憋足了委屈:“我遭了罪才要回點錢,憑什么先還他?”他認為這筆好不容易要回來的錢,不能這么輕易就還了別人。
王治的火氣不比榮德?。骸爱敵跷液眯木人募辈沤桢X給他,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被拘留又不是因為我,憑啥不還我的錢?”
調解的路徑暫時被堵上了,只能先安排開庭。
開庭那天,兩人前后腳進來。一照面,眼神一碰,空氣立刻繃緊了,那是一種熟人之間特有的、帶著怨氣的沉默。我趕緊笑著迎上去打圓場:“都是老熟人了,別這么僵著。天冷,都先喝杯熱水,暖暖手。”
就這么一句平常的話,像是一顆小石子,在凝滯的空氣里蕩開了一絲漣漪。兩人默不作聲地去接水,捧著溫熱的紙杯坐下時,先前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悄沒聲地淡了些。
王治先開口,語氣里有無奈:“榮德,那錢……”榮德嘴唇動了動,沒像電話里那樣“一點就著”,最終也沒出聲,反而低下了頭。這一細微的變化,讓我看到了轉機。
我接過話頭:“榮德,討薪那事受的委屈,大伙兒理解,擱誰心里都堵得慌。可一碼歸一碼,王治當初在你最難時伸出援手,這份實實在在的情義,咱得認。為這一萬塊,把老工友的情分弄沒了,把路走窄了,多不值啊?!?/p>
榮德聽著,頭慢慢抬了起來。一直靜聽的法官這時溫和而懇切地開了口:“你們一起吃過苦、共過事,這份情誼比金子還珍貴。因為這筆錢心生芥蒂,太可惜了?!?/p>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榮德抬起頭,像終于卸下了一個包袱:“這錢……我本來也打算年底還的。工錢是我好不容易要回來的,我想先緊著家里用,是我想錯了。我是實在人,這樣,我今天先給兩千,剩下的,兩個月內一定還清!”
王治一聽,臉上瞬間云開霧散:“我先前也是脾氣上來了,就怕你不認,這才鬧到法院來了。都是老伙計,不急,你手頭方便了再說!”
接下來的流程,氣氛完全變了。等著出調解書的時候,他倆就坐在邊上,從家里孩子上學,聊到最近在干啥活兒,說到有趣處,竟哈哈笑出了聲。剛才那點隔閡,仿佛從未存在過。
看著他們暢聊的側影,訴訟服務大廳里似乎都明亮溫暖了幾分。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我們做的調解工作,有時真像“揉面團”。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靠的就是這份耐心,去感知、去調和、去浸潤。目的不僅僅是了結一個案子,更是要拂去當事人心頭的塵埃,解開那些被情緒纏住的死結,讓法律不再是冷冰冰的條文,而成為一種能修復關系、喚醒情義、傳遞善意的溫暖力量。
這,或許就是司法為民最樸素,也最動人的樣子——不僅僅裁斷是非,更要守護人與人之間,那份最該珍惜的暖意。(文中人物均系化名)
作者:旬陽市法院棕溪法庭 王夢霖
責編:張穎
編輯:劉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