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張載《正蒙·神化篇》以其“神化”范疇為核心，構建了一個動態(tài)、生成的宇宙觀與人生論體系。本文從“神化”的本體論界定出發(fā)，系統(tǒng)闡釋其“神，天德；化，天道”的哲學內涵，厘清“神”之“不測”與“化”之“有漸”的辯證關系。通過追溯“神化”思想在《中庸》等元典中的源流，并援引《紅樓夢》等文學巨著的生動敘事，深入剖析張載如何將“神化”思想貫通于“窮神知化”的認知境界、“誠明存神”的修養(yǎng)工夫以及“制禮作樂”的社會實踐。同時，結合陳來等當代學者的研究成果，揭示張載“神化”哲學對于應對生態(tài)失衡、心靈焦躁、教育異化等現(xiàn)代性危機及科技倫理困境所提供的深刻啟示與永恒價值。

關鍵詞：張載；神；化；窮神知化；天人合一；現(xiàn)代啟示

神化本體：宇宙運行的兩種形態(tài)與一氣之體用

《正蒙·神化篇》開宗明義：“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一氣而已?！边@短短十六字，構成了張載“神化”哲學的基石。是說神妙不測，這是天的本性；變化運行，這是天的過程。神妙不測的本性即天的本體，變化運行的過程是天的作用，所有這些都統(tǒng)一于太和之氣。

在此，“神”并非人格化的神明，而是指宇宙本體太虛之氣神妙不測、能動創(chuàng)生的本性，是為“天德”；“化”則是此一本體在現(xiàn)象界展現(xiàn)為陰陽二氣推移、萬物生成變易的過程，是為“天道”。二者關系是“體用不二”：“神”為“化”之本體依據(jù)，化為神之功用顯現(xiàn)，統(tǒng)一于“一氣”之流行。

張載對此進一步闡發(fā)：“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是說氣包括陰氣和陽氣，運行時逐漸演變叫作“化”，二氣統(tǒng)一于一體，微妙不易測度就叫“神”?！巴菩杏袧u”揭示了“化”的特征，即變化是一個連續(xù)、漸進、有跡可循的過程，如四時更迭、萬物生長。而“合一不測”則點明了“神”的特性，指陰陽二氣統(tǒng)一于太和之體，其動幾、樞機幽微難知，其造化之功妙不可測。此思想深植于《周易》傳統(tǒng)，《系辭上》所言“陰陽不測之謂神”“神無方而易無體”，正是強調宇宙本體的超越方所、無形體而又無所不在、生成萬物的神妙特性。張載將其與氣本論緊密結合，既肯定了變化的客觀規(guī)律性“化”，又保留了宇宙生機的無限可能性與創(chuàng)造性“神”。

《周易》亦言“窮神知化，德之盛也”，是說窮究事物的神妙本質，了解其變化規(guī)律，是德行達到鼎盛的體現(xiàn)。張載以此為題眼，表明“窮神知化”不僅是認知的極致，更是德性修養(yǎng)的至高境界。這與《論語·陽貨》中“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天道無言而化育萬物的思想一脈相承，但張載賦予了它更為精密的哲學架構。他將“神”從傳統(tǒng)的鬼神觀念中解放出來，予以理性化、哲學化的提升。當代哲學家陳來在《宋明理學》中精辟指出：張載的“神”的觀念，是其氣學體系中表示氣的能動性、妙用和神妙不測的哲學范疇，是對氣所具有的靈妙變化能力的形容。

小說《西游記》開篇描繪的“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盤古破鴻蒙，開辟從茲清濁辨”，正是對“神化”過程的宏大敘事?！盎煦缥捶帧笨梢暈椤吧瘛敝昂弦徊粶y”狀態(tài)；“盤古破鴻蒙”則是“神”之能動性的爆發(fā)；“清濁辨”乃至天地萬物的生成，則是“化”之“推行有漸”的展開。整個宇宙的生成演變，無不是“神”鼓動、“化”流行的體現(xiàn)。北京大學楊立華教授強調：在張載哲學中，“神”標志著氣所具有的超越形質限制的能動性，是宇宙創(chuàng)造性的根源。

張載還深刻論述了“神化”與“形而上/下”的關系：“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矣。神為不測，故緩辭不足以盡神；化為難知，故急辭不足以體化?！笔钦f形而上的本體及其作用，要能得到確切的語言進行說明才能把握它們的形象?！吧瘛笔呛茈y測度的，詳細具體地說明也不能充分表達“神”的奧妙意義，“化”的根據(jù)和原因是難以通曉的，用簡要的語言說明就不能完全顯現(xiàn)“化”的形象。形而上的“神化”本體，雖超越言象，但仍需借助語言和象征來把握。然而，“神”因其不測，過于繁瑣的語言即緩辭反而難以窮盡其奧妙；“化”因其難知，過于簡略的語言即急辭又難以體現(xiàn)其過程。這揭示了哲學表述的困境，也暗示了把握“神化”需要超越單純的邏輯思辨，進入一種體驗與直覺的層面。這與《周易·系辭上》“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的困境意識相通，也導向了其后“誠明”、“存神”的修養(yǎng)論。

思想源流：神化觀念的哲學史脈絡

“神化”作為一對核心哲學范疇，并非張載憑空創(chuàng)造，其形成經歷了漫長的思想積淀與發(fā)展。

先秦元典的奠基?！吨芤住窡o疑是“神化”思想最主要的源頭?！断缔o傳》中“陰陽不測之謂神”“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等命題，已將“神”與“化”對舉，并將其提升到天道與本體的高度進行探討。儒家方面，《孟子·盡心上》提出“大而化之之謂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將“化”與“神”視為圣人修養(yǎng)的進階境界，為張載將“神化”內化為心性修養(yǎng)提供了直接依據(jù)。《中庸》則貢獻了“至誠為能化”“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的思想，將“誠”視為貫通天人之“化”的關鍵樞紐，張載的“誠明”觀與此深度契合。道家如《道德經》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宇宙生成論，以及“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的運作模式，也為理解“神化”的“無為而無不為”提供了思想資源。

漢唐時期的演進。漢代思想整合陰陽五行學說，《淮南子·原道訓》提出“神與化游，以撫四方”，雖帶有某種宇宙論色彩，但“神”的人格化意味仍存。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論，將天意與人事通過神秘的“祥瑞”“災異”相聯(lián)系，其“神”的觀念具有濃厚的目的論和意志論色彩。這與張載基于氣之本然感應、剔除了人格神意味的“神化”論有本質區(qū)別。

宋代理學的系統(tǒng)化。周敦頤“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的論述，已經開始從本體動靜的角度界定“神”。二程雖更重“理”，但也談及“天地只是設位，易行乎其中者神也”，承認宇宙間有一種神妙的運化力量。張載的獨特貢獻在于，他以“氣”為本體，將“神”明確界定為氣之內在的、能動而神妙的屬性即“天德”，將“化”界定為此氣運動變化的過程即“天道”，從而使“神化”論成為一個體用兼?zhèn)?、貫通天人的嚴密哲學體系。他不僅總結了前人思想，更實現(xiàn)了對“神”“化”范疇的革命性轉化與系統(tǒng)化建構，為后世理學心性論與實踐論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窮神知化：認知的極限與德性的升華

“窮神知化”是《正蒙·神化篇》的核心目標，它既是認知活動，更是德性修養(yǎng)，是二者在至高境界上的統(tǒng)一。

張載明確指出：“窮神知化”乃養(yǎng)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強，是說“窮究事物的神妙，認識事物的變化”，這是修養(yǎng)到了最高的境地自然得來的，不是靠思維和努力而強求的。這意味著對宇宙神妙本質和變化法則的透徹把握，并非單純依靠感官經驗或邏輯推理即智力所能達到，它必須是主體道德修養(yǎng)臻于圓滿、生命與天道深度融合后自然呈現(xiàn)的境界。他區(qū)分了“大”與“化”：“大可為也，‘大而化’不可為也，在熟而已。”“大”指內心道德世界的充實光輝，通過努力是可以達到的；而“大而化之”則是指此德性融通無礙、自然發(fā)用，能隨感而應、化育萬物，這已非單純人力可為，需要德性純粹精熟，達到“熟”的狀態(tài)。

小說《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其“草船借箭”“借東風”等事跡，常被視為智慧化身。然而，若從張載哲學視角審視，諸葛亮的“神機妙算”并非僅僅是術數(shù)推演，更是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至誠之心，與對天下大勢、人心向背、自然規(guī)律的深刻洞察即“窮神知化”相結合的產物。他設空城計，是基于對司馬懿多疑性格“神”之幾微的精準把握，此即“知幾其神”。反之，周瑜才智超群，卻因器量狹小，德性有虧，終未能“化”去心中塊壘，落得“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嘆，恰恰印證了“非智力能強”的道理。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其最終的“了悟”與出家，亦可視為一種特殊形式的“窮神知化”。他歷經繁華與幻滅，通過對個體生命情感即“神”在己心與家族命運變遷即“化”在世間的深切體驗，最終勘破了“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宇宙人生之“化”境。雖然他選擇的是佛道式的解脫，但其過程中對“神化”之幾微的感悟，與張載所言“存虛明，久至德；順變化，達時中”的修養(yǎng)路徑，在超越層面上有其精神共鳴。

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所展現(xiàn)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曠達胸襟和“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博大情懷，正是儒家士大夫“德盛”之境的文學表達。這種內在德性的充實與穩(wěn)固，使其在面對洞庭湖“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無窮變化時，能保持內心的澄明與安寧，并生發(fā)出超越個人得失的宇宙關懷與政治擔當，這正是“窮神知化”在現(xiàn)實人格上的光輝體現(xiàn)。

誠明存神：修養(yǎng)的工夫與境界的達成

如何實現(xiàn)“窮神知化”？張載提出了以“誠明”為核心的修養(yǎng)工夫論?！罢\明”一詞源于《中庸》，張載將其與“神化”緊密結合起來。

張載言：“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天人異知，不足以盡明。所謂誠明者，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笔钦f人的行動與天的行動不一致，就談不上達到了“誠”的道德精神境界；人的認識與天所示之理不相關，就不是充分發(fā)揮了“明”的作用。所說的達到“由誠進到明瞭事理”精神境界的人，他們的天地之性與自然規(guī)律是一致的，沒有哪個高明或哪個狹小的差別。達到“誠明”，即意味著人性的充分實現(xiàn)與天道的完全彰顯合二為一，再無隔閡。他進一步闡述：“己誠而明，故能‘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這是通過內在的“誠”達到對天理的明澈，從而能效法天道，雖不刻意表現(xiàn)而德行自然彰顯，雖不主動造作而教化自然推行，雖不強力干預而功業(yè)自然成就。

“存神”是“誠明”工夫的重要方面。張載強調：“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長，順焉可也。”是說“神”的精神境界不能夠以努力思慮獲得，而在于存養(yǎng)；“化”的精神境界不能夠用揠苗助長的辦法得到，順應自然發(fā)展的秩序逐漸達到?！吧瘛弊鳛楸倔w之妙，不能通過概念思辨去捕捉，只能通過涵養(yǎng)存守來體認；“化”作為自然過程，不能揠苗助長，只能順應其節(jié)奏而推動。所謂“存神”，即是保持心靈的虛靜、清明與專一，不受物欲干擾，從而使內在的“天德”得以朗現(xiàn)。他告誡學者：“徇物喪心，‘人化物’而‘滅天理’者乎！存神過化，忘物累而‘順性命’者乎！”追逐外物會喪失本心，使人被物化而泯滅天理；唯有存養(yǎng)精神，才能在與事物接觸時自然感通并轉化之，擺脫物累，順應性命之正。

《西游記》中的唐僧形象，是實踐“誠明存神”的范例。他手無縛雞之力，卻憑借對取經事業(yè)的至誠信念即誠，感化了神通廣大的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并凝聚成一個堅定的團隊。一路上，他面對妖魔的恐嚇、美色的誘惑、權勢的招攬，始終心念不亂即存神，其堅定的意志本身就成為一股強大的感化力量即“過化”。尤其在女兒國一節(jié)，面對國王的深情挽留，他內心雖有不忍，但取經之“誠”終未動搖，其“不動而變”的定力，正體現(xiàn)了“己誠而明”的修養(yǎng)境界。南京大學孫亦平教授說，唐僧的堅定與慈悲，體現(xiàn)了儒家“誠”的修養(yǎng)工夫，這是其能夠完成取經大業(yè)的內在保障。

《孟子·公孫丑上》講述的“浩然之氣”，所謂“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ǎng)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說這種氣，極端浩大，極端有力量，用正直去培養(yǎng)它而不加以傷害，就會充滿天地之間。不過，這種氣必須與仁義道德相配，否則就會缺乏力量?！昂迫恢畾狻迸c張載的“存神”工夫息息相通?！梆B(yǎng)氣”即是“存神”，都需要持續(xù)的道德積累和心志涵養(yǎng)，使之充沛圓滿，從而能夠“知言”并能經受任何外在考驗。這不僅是道德勇氣，更是一種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生命境界。

神道設教：教化的智慧與社會的理想

張載的“神化”思想最終要落實到社會教化與治理層面，這便是“神道設教”的智慧。他提出：“天不言而四時行，圣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贝颂幍摹吧竦馈保粗浮吧窕敝?，是天道運行中神妙莫測而又恒常有序的法則。

“神道設教”并非借助鬼神迷信來愚弄民眾，而是圣人效法天道“無言而信，不怒而威”的特性，通過設立制度、推行教化，使百姓在潛移默化中歸向善道，實現(xiàn)社會的和諧有序。張載對“神”的理性化界定——“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保證了“神道設教”不致滑向神秘主義。教化的根基在于天道之“?！保雌溥\行的規(guī)律性與確定性。

在《西游記》的敘事框架中，如來佛祖策劃、觀音菩薩具體執(zhí)行的“西天取經”工程，正是“神道設教”的宏大實踐。佛祖并非直接將經書送往東土，而是設置九九八十一難，讓唐僧師徒在歷經磨難、降妖除魔的過程中，滌凈心性，證悟佛法。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極高明的教化，它讓真理通過實踐被主體真正內化，而非被動接受。這與張載強調“化不可助長，順焉可也”，注重在過程中自然成就的思想高度一致。

《三國演義》中，劉備以其“仁德”之名感召天下，他所實行的也是一種“神道設教”。他不同于曹操的權謀與強力，而是通過自身的仁厚、信義，使關羽、張飛、諸葛亮等杰出人才誓死追隨，使荊州、益州士民歸心。他的“仁德”成為一種無形的、神妙的感召力，從而凝聚力量，成就大業(yè)。盡管最終功敗垂成，但其模式充分體現(xiàn)了儒家《論語·為政》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的教化理想。

韓愈抨擊佛老，捍衛(wèi)儒家道統(tǒng)，其本身也是一次“神道設教”的努力。韓愈所要設立的“教”，即是基于儒家仁義道德的教化體系。他試圖通過厘清“道”的內涵，恢復儒家思想在社會治理中的主導地位，使天下“服”于真正的“先王之道”。

張載本人的教育實踐也體現(xiàn)了這一原則，他教導學生“必使學者先立其大者，不以小成自足”。這個“先立其大”，就是首先要確立對天道性命的信念與追求，此即“神道”；在此前提下進行具體的知識學習和道德實踐，此即“設教”。其目的不僅是傳授知識，更是喚醒學者的道德本體，使其能自我建立，自我成就。

張載“神化”思想的歷史貢獻與現(xiàn)代啟示

張載的獨特貢獻與歷史地位

在宋明理學的宏大格局中，張載“神化”思想的獨特貢獻在于：第一，他以“氣本論”為基礎，為“神化”提供了堅實的宇宙論支撐，使儒家的心性論和實踐論不至于懸空。第二，他創(chuàng)造性地將《易傳》《中庸》《孟子》中的相關思想熔于一爐，使“神化”成為一個體用兼?zhèn)洹⒇炌ㄌ烊说暮诵恼軐W范疇。第三，他明確區(qū)分了“神”與“化”，并深刻闡述了二者的辯證關系，為理解宇宙的創(chuàng)造性與規(guī)律性提供了精妙的哲學工具。第四，他將“窮神知化”與“誠明存神”緊密結合起來，使超越的宇宙關懷與內在的道德修養(yǎng)融為一體，為士人提供了一條“即內在即超越”的精神道路。陳來教授在《宋明理學》中講道：“張載的神化論，是其哲學體系中最富原創(chuàng)性的部分之一，它確立了宇宙是一個永不停息的創(chuàng)造洪流這一基本圖景。”

現(xiàn)代啟示與當代價值

張載的“神化”思想，對于應對現(xiàn)代社會的諸多困境，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

生態(tài)智慧與科技倫理：“神化”思想將宇宙視為一個“一氣流行”“生生不息”的有機整體。人類是此整體中的一員，而非外在的征服者。這為現(xiàn)代生態(tài)文明建設提供了深厚的哲學基礎。它警示我們，科技的運用作為一種“化”的力量必須順應宇宙的“神”性即其內在的、微妙的生態(tài)平衡與創(chuàng)生規(guī)律，而非肆意妄為，否則就會導致“徇物喪心”“滅天理”的生態(tài)災難。在基因編輯、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領域，“化不可助長，順焉可也”的告誡，尤其值得深思。

心靈安頓與生命境界：在快節(jié)奏、高壓力的現(xiàn)代生活中，人們普遍感到焦慮、浮躁與意義失落。張載的“存神”工夫，要求人“存虛明”“忘物累”，保持內心的寧靜與專注，這為現(xiàn)代人提供了一劑安頓心靈的良藥?！案F神知化”的追求，則將人的視野從狹隘的自我和物質利益，引向對宇宙人生大道的體認，有助于提升生命境界，克服存在的虛無感。

教育理念與人才培養(yǎng)：現(xiàn)代教育容易陷入知識灌輸和技能訓練的異化，忽視人格的全面培養(yǎng)與創(chuàng)造力的激發(fā)。張載“神道設教”的思想強調“立其大者”，即首先啟發(fā)學者對生命根本意義和宇宙大道的領悟即“神”，在此基礎上進行知識的積累和能力的培養(yǎng)即“化”。這種教育不是強制性的塑造，而是“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的感化與引領，旨在培養(yǎng)能夠“窮神知化”、具有創(chuàng)造力和擔當精神的成熟人格。這與當今倡導的“全人教育”“通識教育”精神內在相通。

管理智慧與社會治理：“神道設教”與“無為而成”的思想，為現(xiàn)代管理和治理提供了超越單純制度控制的智慧。最高明的管理，應如天道運行，通過確立正確的價值導向即神道、營造良好的文化氛圍即設教，使組織成員自發(fā)地朝著共同目標努力，實現(xiàn)“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的高效與和諧。這要求領導者具備崇高的德性即“天德”和洞察大勢的智慧即“知化”，其影響力來自內在的感召力而非外在的強制力。

結語：神化之境的永恒追尋

張載在《正蒙·神化篇》中，以其宏闊的哲學視野和精微的概念辨析，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神化無方”的宇宙圖景和人生境界。從“神天德，化天道”的本體論界定，到“窮神知化”的認知與德性巔峰，再到“誠明存神”的內在修養(yǎng)，以及“神道設教”的外王理想，這一思想體系嚴密而深邃，充分體現(xiàn)了中華哲學“天人合一”的根本精神。

這一智慧，不僅流淌在《周易》《中庸》等元典之中，也生動地映現(xiàn)在《西游記》《紅樓夢》《三國演義》等文學經典的敘事里，它是中華文明血脈中躍動的創(chuàng)造基因與和諧密碼。

在科技飛速發(fā)展而精神家園時有荒蕪之虞的當代，重新叩問張載的“神化”哲學，其意義尤為重大。它提醒我們，在駕馭“變化”力量的同時，務必敬畏那“神妙不測”的創(chuàng)造本源；在追求外在事功的同時，不可荒廢內在“存神”的修養(yǎng)工夫；在構建社會治理體系時，應效法天道“不言而化”的崇高智慧。這份“民胞物與”的宇宙情懷與“窮神知化”的精神追求，不僅是張載留給我們的寶貴遺產，更是中華民族能夠穿越歷史風雨、不斷煥發(fā)新生的深層動力，也為人類共同應對未來挑戰(zhàn)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東方智慧。（作者：解靖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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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解靖超，陜西眉縣人，文學與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系中國散文學會、陜西省散文學會、陜西省詩詞學會，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及眉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寶雞市張載文化研究會會員。日常于[散文清音]中記錄生活草木、歲月回聲；于[小說世界]里構筑故事悲歡、人間敘事；于[思接載道]處研思張載關學、叩問千年儒脈。文字散見于《中國作家網》《散文之聲》《寶雞日報》《寶雞作家》《寶雞文學網》《眉縣作家》等平臺；關學文章見于《書院研究》《橫渠書院》《張載祠》《正蒙關學文化》等平臺。著有散文集《樓下有棵樹》，小說集《桂花不曾老去》，張載思想及關學文集《問道橫渠》。有個人平臺微信公眾號《文字與生活》，視頻號《文心驛》?，F(xiàn)為注冊安全工程師，現(xiàn)居西安。

責編：杜鵬飛

編輯：劉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