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嘟”的一聲掛斷，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我有急事……待會給你回過來?！崩贤醯穆曇艋呕艔垙垼瑳]等我把話說完，聽筒里就只剩下刺耳的忙音。我握著電話愣了好一會兒，心里頭空落落的，像被人晾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通電話，是為了一起金融借款合同糾紛。老王夫婦欠了銀行一筆貸款沒還上，被起訴到了法庭。我作為法官助理，按程序給他打電話，通知到庭領(lǐng)應(yīng)訴材料。可電話那頭急匆匆掛斷之后，我再多次怎么撥，始終無人接聽。

這讓我不由地犯起了嘀咕——他是躲債，還是在故意逃避訴訟？入職后見過的案子多了，我這樣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

電話打不通，法律文書送不出去，案子就沒法往下走。為了提高辦案效率，我咬咬牙，決定走一趟一探究竟。按照村民指的路，老王家離村委會不過兩三公里，可那條山路，彎彎繞繞，坑坑洼洼，車開不進(jìn)去，只能靠我這兩條腿來完成，于是，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一個多小時，才看見藏在山坳里老王家的院門。

推開院門，沒有見到老王夫婦，只見到一位白發(fā)婆婆獨(dú)自坐在院里。老人家說話含混不清，即使我湊近她的耳旁，也只能聽到幾聲“哦……哦……”。從村干部那里了解到，老人是老王的母親，是位聾啞人，平日沒法與人溝通。這一趟，白跑了。返程的山路上，我越發(fā)覺得老王就是在躲。

心里那點(diǎn)猜忌，像山間的霧氣，越積越濃。

轉(zhuǎn)眼過了十幾天，正準(zhǔn)備采取公告送達(dá)時，我試著又撥了一次老王的號碼，沒想到，他接聽了。

“王法官，我回老家了?！彪娫捘穷^，老王疲憊又無奈地說：“我老婆剛出院，腿腳還不利索，離不開人。我不會用微信，你那個材料……能不能勞煩你給我送到家里來？”

我一聽，二話沒說，再次踏上了那條山路。

當(dāng)?shù)诙瓮崎_老王家門的瞬間，我愣住了。老王滿臉憔悴，眼窩深陷，眼珠子布滿血絲，像是好久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他搓著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起這陣子家里發(fā)生的變故……

第一次接到我電話那天，他老婆突然身體不舒服，他當(dāng)場就慌了，掛了我的電話，一頭扎進(jìn)醫(yī)院，伺候病人、簽字、籌錢、陪夜……忙得腳不沾地，手機(jī)扔在一邊，根本沒顧上看。后來妻子出院了，拄著拐杖，走哪兒都得人扶著，他一個人里里外外照應(yīng)著，實(shí)在分身乏術(shù)。

“王法官，實(shí)在對不住……”老王接過材料，眼圈紅了，“我媳婦生病了，行動不方便，還麻煩你專門跑一趟。之前一直沒接電話，是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真不是故意躲著你們……”

此刻，我心里頭那團(tuán)疑云，一下子散了。像山風(fēng)吹過，霧散了，天亮了。剩下的，全是心酸和愧疚。

“沒事的老王，你先安心照顧好嬸子，案子的事兒有我呢?！?/p>

回到法庭，我把老王家里的情況一五一十向庭長做了匯報(bào)。庭長聽完，沉默了片刻，說：“當(dāng)事人家里遭了這么大的難，咱們辦案子得多體諒。這樣吧，把法庭搬到村里去，上門開庭，讓老王不用來回折騰，安心在身邊照顧病人。”

后來，巡回法庭開到了老王家門口的院子里。案子順利調(diào)解了，老王握著我們的手，久久不愿松開。

那條山路，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頭兩趟，心里揣著猜疑，覺得路又長又難走；后來巡回審判再去時，心里裝著理解，反倒覺得山路也沒那么難了。（王夢霖）

責(zé)編：張穎

編輯：時雨